烟台山最顶处有一座白色灯塔,远望固然能引起人无限罗曼蒂克的遐想,近观却不免科技味道太浓,失去不少韵致。
山间散落几处殖民地风格的洋楼,是当年各国领事馆的遗迹。往往也是外面看上去风光无限,进到里面却空空如也,充满着看不见的时间的灰尘。顶多由景区管理当局布置上一些简陋展板,做成一间间寒伧的纪念馆。只在丹麦领事馆里还存有精致且具有百年历史的老家具。主人离去的时候将它们遗弃在这里,家具们的心必然是凄苦的。对面的德国领事馆早在一场大火中化为平地,这边丹麦的院子里却还竖立着小美人鱼的塑像,美目低垂,面对着树丛外的工业海港。——或许这能让远在亚细亚的丹麦人怀想起波罗的海淡淡的海风。领事馆是一座精雅的中型住宅,据说领事大人一家曾居住在此。绕到房子后面,是一条下坡的曲径,两旁树木葳蕤。正值阴天微雨的时候,身临此处,只觉说不出的阴森幽美,好像穿了燕尾服的领事大人正同带着颤巍巍帽子的夫人携手散步,他们过去的形体和我们擦身而过。我以杜拉斯《情人》中的情怀揣度领事夫人。想像金黄色头发的丹麦女人在满室绿色植物的小饭厅里看丈夫匆匆喝下麦片粥,扶在临海的栏杆上看不远处巨大的工业海轮,耳中是腔调古怪的中国话,心中凄惶。为着丈夫,飘洋过海来到东方,只有着意护住她的房子,她的领事馆区。那是她熟悉的家的小小盆景。
信步山间,遇见一处粉墙朱瓦的房子。却是冰心纪念馆。冰心是我少年时爱过的作家。《寄小读者》我是不看的,但是《相片》《两个家庭》《海上》《寂寞》《空屋》《六一姊》《别后》《西风》……啊,等等这些,我觉得真是好文章。少年时单纯的脑袋消化不了书中更深的人情世故,那些温柔的、认为爱可以化解一切解释一切的文章却可感动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的诗心。看到冰心,就想起那些天光暧暧的早放学的星期二的下午。而如今看见阴沉微雨的海,则自然而然的反应出《海上》的句子:
“谁曾在阴沉微雨的早晨,独自漂浮在小船上面……只有我管领了这静默黯凄的美。”
纪念馆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百无聊赖的管理员阿姨。因为没有参观客,展厅的灯都没有打开。借着微弱的天光细看冰心年轻时的照片和下面的描述文字,颇有趣味。待看到老年,则不免让人失望。三十年代之前的冰心,是头顶光亮濛濛的光环的、温婉的,虽然同时也是左派的,革命的——即使是她最左派的文章都不曾掩盖她的温婉和脸上濛濛的光亮。
myidear是不看冰心的,但他会替我去擅自打开展厅的灯,在另一个展室的照片前面发现新大陆似的叫我,听我唠唠叨叨半带炫耀性质的怀旧演说。在一个简陋阴暗的展厅里,踏着细细密密时间的灰尘,伸出手臂去寻一个逝去的童年梦。有他陪在身边,心底有说不出的欢喜与舒适。就如之前在灯塔上,同着一群闹哄哄的观光团进去,他们绕了一周就忙忙下去了。我们独占了灯塔的观光望远镜,对焦看海上的轮船,互相叫着对方的名字。雨下起来,打在细密而安然的心上。

- 2008/08/29() 01:2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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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不胜销魂,今宵却如此冷清。那扇我不曾拉开窗帘的巨大落地窗上,想必已爬满了白濛濛的雾气了吧。雨水带来的秋寒,似乎将旅馆房间里的橘色灯光都调暗了几瓦。这雨水定是从不远处的海水里来的。昨日碧蓝发亮的海水今天灰色而惆怅,蒸腾出这愁杀人的雨水,淅淅沥沥打在我窗上,碾在飞驰而过的车轮下面,滴在海水自己的心里,溅打出一个个密集忧郁的水窝。
今日是睡到中午,旅馆的人来打扫时才肯睁眼的。拿了林文月的《京都一年》来看,颇有趣味。想是其中羁旅的况味正与我相投。从窗子可以望见船舶从海面上缓缓驶过,这情这景使我想起裹着旧毛衣坐在窗台上数窗外船帆的三毛小姐了。数渔船,做家事,出门和邻居聊天,等到周末荷西就回来了。昨天在沙滩上赤脚走的时候也想起她。不知在沙漠里她是穿着什么鞋子在沙子上走呢,总不至于也是打赤脚,那炽热的沙子定会烫坏了脚掌。最近确实总是想起三毛来。和myidear花很多力气重新修饰租来的小屋时,只恨自己没有她的巧手慧心。最多会花钱买些现成的事物,却不会扯些花布拖几块棺材板自己创造。我是彻头彻尾的罗曼蒂克主义者,这要拜谢三毛的书从小的浇灌。
喏,寂寞的夜里我甚至想抽烟了。三毛也是抽烟的,且“戒掉会死”。
若是不抽烟,就想些热闹的记忆吧。
昨天是第一日来烟台。很久不曾见到海,又何况昨天海天一色的碧蓝,忍不住丢了鞋子在沙滩上甩开腿奔跑。沙滩我最喜欢的是退潮后留下的那片濡湿未干的部分。最是细腻而温柔。此地沙滩处处暗藏凶险石块,海水也不时漂着让人误以为是水母的塑料袋,却依旧能让我感动并且喜爱。我喜欢沙滩上人们跑过后留下的脚印,喜欢面对大海时人们脸上惊喜天真的神情。一个孩子坐在石块上素描远处山上的白色灯塔,海域分界线的绳索上长满了海藻。海是充满生命力的庞大动物,躁动又温柔的神。我曾在黄浦江畔坐过一个寂寥欢喜的晚上,也曾在维多利亚湾和一堆人挤在一起拼命拍照,我常常带着家里的狗在海河边上散步。然这些经人工修缮过的河道,一经人工,就成了城市与人的一部分。而海,即使被人困住了裙裾一角,其力量和气质也仍是大自然的,兽性的。在烟台的第一日,我仰身漂浮在海面上,头顶是高远幽蓝的天。那几抹淡淡的云彩,宣示着某种莫名的情感,几乎让我落泪了。
- 2008/08/27() 00:5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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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小小的台灯放在电扇的后面。光亮将扇叶缓缓转动的影子投射在深色碎花布拼接成的地毯上。那看上去像是时间缓缓流逝的诗意。
- 2008/08/20() 01: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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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爱,是春天河滩上一颗被晒得暖融融的丑石头,是夏末秋初的一阵撩动云朵的风。他的爱,藏在石头缝的深处,埋在被夏日游客遗弃的海滩的沙子下面。幸好我用尖尖的小铲子去找过一找哟,险些儿就错过了。
- 2008/08/16() 03:0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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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了无休止运动一夏天的电扇的夜里,枕边只有他平静的呼吸。窗外寂寂的虫声交响乐会,熙熙攘攘,像是热闹着向秋天移去的星座。一两句迟睡人的低语,在楼群间荡漾出回音。是寂静的细细分隔线。那之后还是寂静。
这逼人吞下的巨大的黑夜。虫声,想象的星光,惨白的电脑屏。
一只蠢头蠢脑的蛾子撞了过来,翅膀如鼻子般翕动,鲁莽的探索,停在我的赤腿上扑打。
是寂静的另一条柔软颤抖的分隔线。
- 2008/08/15() 01:1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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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很蓝,云彩很大朵。最靠近天空的云彩纯净洁白,极目望去的那些遥远的底层云彩则散发出幽蓝而深杳的光。空气干燥。在十四楼厨房的敞开的窗子框上,倚放下刚刚两个洗刷干净的切菜板,一个是木头的,一个是白色的塑料的。看它们上面的水珠慢慢在空气与午后的阳光中慢慢蒸发掉,在电风扇的风中吃一个很小的冰粉红色西瓜。
- 2008/08/01() 17:3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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